也许做调查记者和做的士佬没什么两样,都是经常在浓雾里转圈。
找不到方向的工种。
当我恢复意识的时候,已在一辆老旧燃油出租车上——破旧的出租车像一头疲惫的野兽。
载着我颠簸着冲进一片墨绿色的浓雾。窗外没有能称之为风景的像样景致,只有黏腻的雾气贴在玻璃上。
竹影横斜,影影幢幢。
不时有锋利的竹叶从车窗上擦过,留下像雨滴划过一样的痕迹。
仿佛这村落本身就是一块长满了青苔和霉菌的腐肉。司机沉默得像一尊雕像,而我这个调查记者。
此刻失去了所有对地点的掌控。
我没问这是哪儿,因为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在拒绝着问话。
司机将车停在民宿前,撇撇头。
让我自行留宿。
清晨,我在池塘边找到了司机。他蹲在那儿。
芦苇和竹叶之间,背对着我。
池塘边的浅滩上,是一群栖息的白天鹅。我走上前。
那些天鹅的姿势极不对劲。它们没有引颈向天,反而将脖颈反折。
深深掩埋在背部厚实的羽毛里。远远看去,它们就像一艘艘搁浅的、覆盖着羽毛的皮划艇。
它们没有头。
“摸对了地方。
它觉得高兴了,才会把头露出来。
你看,像这样......”我的司机低语着。
没看我,用他粗糙的手掌抚摸着其中一只鹅的背脊。紧接着。
在那团蓬松的羽毛深处,有什么东西开始扭动、顶起。
它钻出来了。
那不是天鹅修长而高贵的头颈——那是一条赤裸的人类手臂。
那段被称之为颈项的皮肤充满久不见光的苍白。
手指修长而僵硬,随意地捻在一起。
扭曲成一个拙劣的、空心的圆弧,以此模仿鸟喙的形状。它没有眼睛。
只有一个由掌心窝成的深邃孔洞,黑洞洞地对着我。
我的胃里一阵翻涌。
这太猎奇了!我往后退了一步,鞋跟踩进水洼。
哗一声,就在那瞬。
栖息着的那些天鹅齐刷刷地动了——无数条苍白的手臂从羽毛下探出,几只手臂甚至扫到了我的袖口。
那种温凉、滑腻的触感让我避之不及。然而它们没有看我,所有的“视线”都死死地盯着池塘中心。
雾气在那池塘深处急剧翻滚。
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深水之下苏醒。
我没有感到恐惧,只有一种极度的、生理性的厌恶。这种厌恶并非针对怪物。
而是针对这片土地本身。这湿漉漉、黏糊糊、仿佛连时间都发霉了的村落,让我忍无可忍。
“走!”我干脆道。
上车。
司机顺从地发动车子,红色的出租车咆哮着冲出了这片青色的竹影。直到开上一条干燥的、有白色标线的公路。
我胸口的窒息感才稍微缓解。
然而车停了。司机没有回头,语气里带着遗憾:“我只能送到这儿了。我是村里的人。
不能离开太久,还得回去喂它们。”
我看向他。
目光落在他搭在方向盘上的大手。在那个瞬间,我忽然意识到。
他的指关节似乎也泛着一种不自然的青光,像是皮肤里已长满了苔藓。
我推门下车。
脚刚一踏在坚实的沥青公路上,那辆红色的出租车便呼啸着掉头。
再次冲入雾中,尾灯像两颗即将熄灭的烛火。
很快被雾气掩盖。我站在路边,不知道自己本来要去哪里。
也不知道该往哪走。公路延伸向两端,都是茫茫无尽的。
纯白色的虚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