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下的天色总是亮亮的,雾气裹着青石板路。
滑溜溜的,我沿着巷子里的石板路走。
两侧都是老瓦房,黛色的瓦片压着淡白色的砖墙。
像走在一副洇湿了的淡彩画里。
那家面包店就在一座石拱桥边。门脸很旧,木格子窗棂上积着薄灰。
但玻璃擦得极亮,透出里面暖黄的灯光。店里没什么人。
货架是复古的铁丝网,我抬手想拿下一个面包。
忽觉得身后有人,转身。
竟看见父母站在哪儿,不知站了有多久。
母亲理了理我的衣领。
又拉了拉我的裙摆,我虚弱地晃了晃。她叹了口气。
说:“自打疫情过后,你这身体就不大行了。”
我没作声。
盯着她手里拎着的一个红塑料袋,袋子透出一个漆黑四方的轮廓。
父亲接过了话茬。
语气平淡得像在商量明天吃什么:“你外公外婆的那坟,年久失修。
得翻修。我想着,趁这功夫。
把你的骨灰盒先放进去,挤在你外公外婆中间。”
“骨灰盒?你们连这都备下了?”我愣了一下。
原来母亲手里的骨灰盒是给我的,它看起实在来很像我外婆捡骨之前的那个骨灰盒。
“是啊。
”母亲疲惫地笑了笑,眼神却飘向窗外。
“阴差来勾魂,一看是俩老的守着。
哪会想到中间夹了个小的?骗过去,你的寿数说不定就能长些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总觉得这事不太吉利,像是在急着给自己办后事。
而且哪有人在老人家的坟里放小辈的空骨灰盒的。但我没反驳,只是“哦”了一声。
脚底下发虚,随意抓了一个面包塞进纸袋。
草草结账,便逃回了我自己的出租屋。
屋里光线很暗。
只有一豆阳光顺着灰铁窗棱照进在我的枕头上,我和室友并排横躺在窄窄的单人床上。
上半身躺着,屁股搁在床沿。
腿晃悠着,像两尾翻着肚皮。
上半身冲到沙滩上搁浅,还在蹦跶的鱼。头顶是斑驳的天花板。
风扇的影子投下来,室友侧过脸朝我的纸袋努努嘴。
我懒懒地躺着,拆开袋子往床上一倒。
我俩都愣住了。
那不是普通的面包——纸袋里弹出来的。
是一根巨大无比的抹茶碱水法棍,它几乎是发射出来的。
粗得要两个人合抱,长长地横亘在床铺上。
硬邦邦的表皮泛着一种冷峻的青色光泽。
“这咋吃啊?”室友皱眉。
我记得她在现实里是个狠人,能面不改色地干嚼碱水贝果。
不用喝水。我从抽屉里翻出一根以前手装柜子剩下的细线锯和一把榔头,又锯又凿。
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锯下一小块。
室友接过那块坚硬的青铜铁疙瘩。
放进嘴里试着咬了一口,腮帮子动了动。
又动了动,最后还是没能咽下去。
她看着我。
把那团面包吐在了纸巾里,苦笑着说:“太硬了。
比你的命还硬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