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叶玄,男。
22岁。
我死了,死因吞药自杀。
药片滑进喉咙。
像一群干瘪的甲虫。
第一片,硬壳划过食道内壁。
留下一道灼烧的湿痕。第二片卡在扁桃体窝,融化出苦杏仁的假甜。第三片到第十片。
它们开始叠罗汉,在食管里堆成一座摇摇欲坠的白色佛塔。
胃像被一只湿冷的手攥住。
慢慢拧。那种发酵的酸胀——像腐烂的水果在密封罐里膨胀,把玻璃撑出蛛网裂痕。胃酸翻涌上来。
裹着半融的药渣,腥、苦、金属味。
还有指甲缝里那种藏了一天的泥垢气息。
眼睛开始失焦。天花板上的灯变成一圈又一圈的光晕,像溺死者的瞳孔放大到溢出虹膜。我盯着墙上的水渍——它开始蠕动。
长出细小的腿,爬向插座孔。
耳鸣先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像有人在隔壁房间用指甲刮黑板。后来近了,钻进颅腔。
变成千万只蜜蜂在脑浆里筑巢。太阳穴有东西在拱,软体动物式的。
一下一下顶着头骨缝。
第二波药效上来。手指痉挛,指甲掐进掌心。
血珠渗出来,在生命线那道沟里凝成一条红蚯蚓。手腕上的静脉鼓成青紫色。
像活蚯蚓在皮下游走——不对,它们确实在动。
往心脏方向钻。我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蠕动,痒。
但挠不到。
胃开始拒绝。它像一头被活剖的野兽,剧烈翻腾。
把药渣和胆汁一起呕上食管。嘴里塞满了自己的呕吐物——灰白色黏液里裹着没化完的药片碎屑,像婴儿牙齿。我咽回去。桌上有半包中午剩下来的苏打饼干。
我想吃。
肺里灌进的不是空气,是某种沉重的水银状流体。每次呼吸都像在吸湿棉花。
越吸越沉,越吸越密。锁骨窝塌下去。
肋骨一根根浮出来,像快断的琴键。
天花板裂开一条缝。
黑色的汁液滴下来,滴在我脸上。
是热的,腥甜。
像融化的沥青混合经血。我看清那不是汁液,是无数只刚孵化的蜘蛛。
它们顺着我的鼻孔往里爬,前腿勾住鼻毛。
腹部一拱一拱地挤进去。气管里全是细碎的脚步声。
意识像一块被掰碎的苏打饼干。今天中午应该就吃了苏打饼干。碎屑往下掉,掉进一个无底的灰白色虚空。我看见自己躺在床上的样子——嘴唇发紫。
指甲盖发蓝,嘴角挂着干涸的呕吐痕迹。床单被汗浸透。
在身下皱成一团湿抹布。
然后,什么都没有了。苏打饼干我吃不到了。
可惜中午没吃完。
连黑都没有。
下坠,脚下是湿的。
像踩碎一堆刚剥下来的皮肤。空气腥甜,带着腐败的桂花味儿。
腻得人想吐。
头顶是几千条蛆挤在一起蠕动,表皮透出荧荧的绿。它们往下掉。
落在我脸上,钻进眼眶。
从后脑勺又钻出来,带出一串灰白的脑浆碎屑。
我想喊。嘴一张。
吐出的不是声音,是生前吞过的那堆药片——完整、干爽。
像刚出厂,一粒一粒掉在地上。
长出细腿,四散跑开。跑跑跑跑跑跑跑跑。跑远了。
尸体开始鼓胀。肚子像吹气球。
撑到透明,能看到里面全是黑色液体。
混着没消化完的泡面渣和指甲。皮肤裂开一条缝,液体渗出来。
腥臭,引来几只苍蝇。
我蹲在那个恶心的地方。
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六岁那年,我把一只死麻雀和苏打饼干埋进铁盒子。
三天后挖出来,盒子里全是白色的蛆。
胖乎乎的,我把它们一条条捏爆。
汁水溅到脸上。
我现在脸上又溅到了。不知道是蛆的,还是自己的。
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爬。很大。
湿漉漉的,像一坨会移动的烂肺。
每蠕动一下就吐出几个气泡,气泡炸开。
里面是婴儿的哭声。
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笑了。笑笑笑笑笑得停不下来,一边笑一边抠自己的眼珠。
抠不下来,因为眼眶里早就空了。
只剩下两窝蚂蚁在搬家。
咽下傲慢,钉子卡在食道。嫉妒从指甲缝渗出来。
黄脓色的。暴怒在胃里拧成一根湿绳子,两头打结。????????????????
我敲地面。敲。敲。血流成一条短线。
再流,再流。
影子分成三个。一个在吞自己的手。
一个在数肋骨的孔,一个朝我跪下。
额头裂开,露出一只倒长的眼睛。
那边的灯闪了。闪。闪。然后彻底黑掉。
我知道那是第七次熄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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